文|顾建平
从纸质媒介、影像制品到互联网时代的数字媒介，再进化到自媒体时代、AI时代，碎片化、消费式、自娱性的阅读，对有长度的文学作品，形成了一道不断加厚的阅读屏障。读者的接受方式也会反作用于文学创作。与此相对，有三种文体——抒情短诗、艺术散文、小小说，反而受到了自媒体时代的加持。这三种文体轻盈灵活易于传播，阅读量居高不下，因而相应的，创作者队伍也在不断扩大。
因为近十年在《小说选刊》工作，与小小说界的接触日渐频繁，对这个文体创作队伍之庞大、作品数量之多、团体向心力之大有深切的体察。
欧阳华丽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在小小说领域脱颖而出的优秀作家。她身居偏僻县城，在操持家务、相夫教子之余挤出时间写作小说，创作条件欠佳却成绩斐然，佳作迭出，频频获奖，成为中国当代小小说界的现象级作家。《玄关》便是其近年来小小说创作成果的一次集结。
一
小小说的文体特色之一，便是它能在一两千字的篇幅内，呈现人情物理的微妙之处。那些用抒情散文一言难尽的感悟、发现，那些模糊的不分明的状态，不能用是与非、真与假、善与恶这种简单的二元化标准去定性评判的事物，只有在小说中才能充分呈现其复杂性、多面性。
《闺蜜》借由时下使用最广泛的社交工具——微信的朋友圈内容，揭示生活中友情的脆弱性。秦风平素与闺蜜私聊时对丈夫的抱怨，与她在微信朋友圈这个相对公共的场合晒恩爱，貌似存在逻辑上的矛盾，实际上呈现了生活最真切的一面。而闺蜜珊珊的突然恼怒、失态，初看很突兀，似乎是珊珊人品暴露、塑料姐妹花友情脆弱，实质所来有因：孩子不爱学习、丈夫不成器、父亲生病，家庭的各种不如意不顺心让她不堪重负。作者为故事的转折补充了情节，提供了逻辑上的合理性。现实生活中的“珊珊”可能不会让心中的怨怒之气倾泻而出，两人之间的关系会进入不断失望、猜疑、试探、琢磨的尴尬境地，但小小说限于篇幅，用人物倾诉的方式补充情节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写作策略。
二
小说呈现生活的诸种样态，与现实对应，创造出一个个虚拟的小世界。大千世界琳琅满目、气象万千，小说中的小世界也应该琳琅满目、气象万千。近年来有一些文学批评家指出，相当多的小说作品所涉及的相关知识表述不足，读来缺乏专业性，故事难免苍白，这就是所谓知识空载。小小说篇幅短小，不必像长篇巨制那样包罗万象，但即使一人一事一时，也需恰如其人恰如其分。
《美猴天后》是欧阳华丽被一再转载、多次获奖的小小说名篇，女主人公孙如男出生于京剧之家，耳濡目染爱上了京剧，尤其爱表演美猴王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孙如男终以其精湛演技和敬业精神成为“美猴天后”。小说中写京剧角色行当，美猴王的扮相神态，《美猴王》《大闹天宫》的剧情，舞台的打斗动作以及舞台特效，娓娓道来，仿佛此道中人。
《茶香》以饮茶比拟人生，男女情爱也与品茶一样，由清香到浓郁再到逐渐寡淡。真正领会到茶的滋味，是大味至淡之后的回甘。小说中写到茶艺，写到猴魁等茶叶的样貌，观茶的乐趣，饮茶滋味渗入人生滋味，读来感慨良多余味悠长。
三
英国经济学家E.F.舒马赫1973年出版了一本经济学著作《小的是美好的》，反思了集中化和大型化等工业化浪潮的基本理念，向这些观念提出了挑战。舒马赫认为，企业并不总是越大越好，相反，小企业也有小企业的好处。
我们不妨把这个观念借用到文学上。鸿篇巨制无疑有它的伟大意义，但在我们目前身处的时代，短小的、精致的、有内涵的短篇作品，或许更适合时代的需求，更具有成长性和存在价值。
《玄关》近七十篇作品，加起来可能不够茅盾文学奖规定的一部长篇小说最低字数，但它像打开了七十扇窗户，映现了当代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，有家长里短，有男女恩怨，有情感风波，有艺界韵事，有街巷趣闻，有职场苦辛……其内涵的丰富程度不亚于一部优秀的长篇小说，而主题的多样性又是单个长篇小说无法比拟的。
小小说是美的，小小说也是难的。螺蛳壳里做道场，程序不减，但施展身手的地界有限。然而正像西谚所云：“艺术是对困难的克服”，创作的欣喜就在于从山穷水尽转为柳暗花明的那一刻。
《玄关》的出版无疑是中国小小说的一个可喜收获，祝愿它能够遇到众多的理想读者，能从作品中体悟到作者的生活态度和艺术匠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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